为什么俄罗斯不回避自己的全球计划?

朱东法   2017-08-14 15:44  

图片1

【本文原载俄新社,作者安德烈·索罗基诺是俄罗斯文化部长顾问。朱东法/译】

如果美国对我们新一轮的制裁和类似无关痛痒的消息成了新闻头条, 那么真的是没有其他新闻可报了。因为这已是很稀松平常之事,已没什么讨论价值。诸如“对峙”、“冷战”、“还击”、“交易”、“阴谋”等媒体辞令如今也成为老生常谈。

然而制裁不只是俄美对抗的产物,它本身其实更像是一场宣传造势的噱头。(比如说,日前北约拍摄的名噪一时的关于波罗的海国家的短片《森林兄弟》,主旨是反苏联,支持波罗的海三国的独立)。不管是制裁还是“冷战”,其实际意义就在于可以在搪塞所有“为什么? ”时有一个思维定式化的无法辩驳的依据——俄罗斯的威胁。

所有这些问题的实质就在于,随着20-21世纪之交令人诅咒的“单极世界”格局崩溃,全球化下的“多极世界”格局开始形成,国际进程的参与者纷纷致力于寻求某种替代品,以期维持稳态。由此便引发出一系列政治经济危机,这便是当前热点问题的根源。

也就是说如果从“冷战”和“对抗”的视角看当前国际形势, 这不是美国和俄罗斯之间或者谁和谁之间的问题。因为苟延残喘的“全球帝国”在法律上仍然存在, 而美国只是它的行政和金融中心。所以不存在所谓俄罗斯与美国间冲突,这充其量算是“全球帝国”里几个超级大省的“民族解放叛乱”。而这些叛乱,并不是狂热地固执地反对现存的全球秩序,只是期待能适时进行有利于叛乱者的利益重新分配。

然而, 如果只谈及“几大经济体间重新缔结条约“,那么当前这场旷日持久的危机仍然只能用“交易”、“协定”等经济术语来描述。但事实并非如此。

显然,当前的世界秩序危机是系统性的,经济只是其中一方面。这也是一场文明危机, 因为经济关系、技术基础、运作机制、管理体系, 甚至道德准则都正遭到损耗,被重新审视,甚至濒临衰败。

因此,某些孤芳自赏的世界大国在后危机时代,也迫不得已需要创立一套系统的文明的意识形态,就像现在颇为流行的对“未来世界”的想像一样。

俄罗斯早在本世纪头十年就曾隆重宣布,危机后的世界是区域一体化的世界。而全球统一论者的意识形态违背了主权多样性的原则。在主权多样性下,没有唯一正确的理论,也没有“老大哥”,有的是大国或小国间的相互作用。而不管大国还是小国,都是基于国家利益的独立的主权国家。

这种意识形态从“竞争”的角度看至少是符合逻辑的。莫斯科在实践自己亚欧一体化项目时使用的正是这种方法。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也正是这样宣传推广开来的:“一带一路”作为商业共同体的骨架,每一个主权国家参与者根据自己的规划作出有利于自己的结合。值得注意的是,莫斯科和北京的这两个项目完全是和平共处,互不冲突的,而且,同处其中的哈萨克斯坦和俄罗斯可以同时加入这两个或者其他项目。

因此,华盛顿对俄罗斯的制裁不是因为无耻的西方社会不喜欢我们或是怕我们,而是美国企图从当前的危机蜕变成为世界霸主,哪怕是一个明确的领导者,不管未来世界格局如何演变。因此,就要削弱其他参与者的地位。然而,对俄罗斯的打击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我们积贫积弱,没有完全独立自主,这抑或是历史原因造成的,抑或是由于我们肆意挥霍了苏联留下来的遗产。金融信贷体系、现代科技领域、关键的工业领域以及上流阶层的个人投机和奢靡等都是我们的大问题。

但是,我们已经确立,国家主权是当前俄罗斯政体的基石。显而易见,敌人击我之短的企图恰恰可以激增我们的优势。主权——至少像我们国家这样的主权——有权联合所有愿意被联合的主体,并有权为国家利益谋取任何没有枯竭的资源。

图片2

(胜利日中的“人民友谊游行”)

请注意:俄罗斯、中国及其在金砖国家、上合组织、亚欧经济联盟等国际组织中的伙伴国所共同倡议的所有这些“全球化替代品”尽管反对普世论,但却恰恰是遵循全球主义的准则规范,依照资本主义经济的逻辑成长起来的。因为这些东西本身并无害--如果某种工具有用,即使是别人的,为己所用,何乐不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儿存在一个陷阱,俄罗斯迷恋于那些看起来似乎更便利的舶来价值观和制度,这往往会给国家主权带来无法挽回的损失,从而丧失了国家竞争力最必要的条件。这是我们国家的特点,自古如此。

百年前,俄罗斯大帝国的统治者抱定目的,希望加入友好的西方资本主义社会大家庭,共创繁荣盛世。然而,事与愿违,1917年2月爆发革命,大帝国轰然倒塌,国家主权丧失殆尽。可以想象,曾经想要在国家政治领域创立当时最先进的资本主义制度的理由有多充分,随后遭遇的大灾难就有多么理所当然。

这就是问题所在。俄罗斯是在上世纪初资本主义全球化时期作为“资本主义最薄弱的一环”建立起来的——因而这种薄弱不是绝对的一般性的,而只是在全球化坐标体系下而言。早在我们急于构建新体制之前很久,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体制、规则和文化就已在欧洲和美洲得以确立。而俄罗斯,在尝试了构建国家、领导、引路人等各种角色后,客观上就成了帝国主义侵略者的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然而这也不算什么。落后,追赶,超越——这是俄罗斯的传统游戏。但是在这场游戏中,成功的保证刚好是国家性的连贯(是什么样的政体并不重要,君主制,共和制或其它任何一种)和主权的至高无上。简单说,国家、民族利益高于一切。而二月革命的精英们早已按照个人的本阶级的利益构筑了自己的制度文化,这种文化的价值观、法律、体制以及公务管理日常准则并不是在俄罗斯孕育成熟的。

只要稍加思考就能发现这种选择不利于国家主权。因为按照这种逻辑,俄罗斯和他的人民只是一种资源,只是对其做一种更有利的格式转换——西方格式。既然那里更好,那里万事俱备,还考虑什么?所有其他的——关于合作、积累先进经验、加深市场化——都只是华而不实的宣传噱头。所以,问题不在于,俄罗斯100年前的资本主义-民主领导缺乏经验、缺乏技巧或是不走运。只是更有经验的,更熟练的或者更走运的方式并不会使国家更有优越性。

按照这个逻辑,我们惊恐地发现,在我们当今社会精英阶层中主权观念严重缺失:不久前我们在处理“纳瓦利内事件”过程中已看清楚了这一点。其症结在于:20世纪初,个人资本利益优先,而国家主权直到目前也没有稳固地得以确立。二者之中肯定有一个优先。

现在说一下“未来世界”。这一概念也是在100年前,十月革命时提出的。

它的算法极其简单:如果想证明你比棋王卡斯帕罗夫强,不要跟他下象棋,这样做只有死路一条,而只需邀请他在你强的领域比试一番即可。

如果想在全球主义帝国危机下战胜对手,只需为自己的文明模式制定有利于自己的游戏规则即可。这也是俄罗斯在塑造国家主权观念的路上不可避免的一步。我们从由制裁催生的传统的西方经济手段“进口替代”中可见一斑(在伙伴国之间铺设自己的支付体系、物流项目、市场,排斥美元,发展自主货币)。中国提出的“全球经济包容性增长”原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针对自主体系的形成。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便是在全球大危机中探索出适合自己的方法,规避风险,积极应对。也就是说,零散的五花八门的“进口替代”战略最终必然要形成一个综合性的文明化的体系。

这一点无法逃避,而这与特朗普和他实施的制裁没有关系。(完)

专栏作者
责任编辑:马新斋 关键词: 俄罗斯国际战略 帝国主义 全球计划 全球化 一带一路


发表评论



返回顶部